这次所拿到的泰盛文化所发行的BBC出品中，我最感兴趣的无疑是《艺术集精选》“Seeing Salvation”，长久以来，宗教是我很有兴趣的一个题目。在这个世界呆了这么多年，我还是充满好奇，还是在对比、选择各种价值，塑造自己的基本立场、态度，尤其是失恋之后。

　　蒙田说“哲学就是学习如何死亡”，也就是说如何看待、接受死亡。然而，意见可以千变万化，事实只有一个。这也是失恋的特点。你可以高贵地去死，你可以卑贱地去死，你可以平静地去死，你可以惶恐万状地去死，甚至屁滚尿流。但死是必然的。同样地，你可以选择执着地想念，如张清芳的“燃烧一瞬间”唱道，“既然可以想念，哪用管他的改变”；你可以为自己的执着道歉（多么可笑的一件事。原来是要求你的承诺，现在要为信守承诺向背弃承诺的一方道歉），如刘若英的“光”唱道，“你闪了一下子，我晕眩一辈子，像个傻子，真不好意思”；你可以怀疑动摇，如张雨生的“口是心非”唱道，“于是爱恨交错人消瘦，怕只怕这些苦没来由”；当然，还有现实生活中更常见的抱怨、谩骂，这个歌词不易举例，因其不构成审美。但我可以举自己的例子，我说“孩子是不能骗的，他什么都当真，毫无抵抗力”。汗颜。是的，我也要道歉，真不好意思。

　　心意百转千回，但失恋是不可改变的。于是，这另一种的死也把我推上了求索之路。事实上，这一击将我击出了原有的世界。在这一场试炼中，我原有的道德、价值成为一片废墟，必需重寻材料，另起炉灶。

　　首先，我成了一个唯物主义者，是的，失恋使我成了一个唯物主义者。失恋终于使我认识到这个世界的物质第一性，我必需学会尊重事实、接受事实。

　　但是痛苦不管这套，依然故我。当我看到罗素的《自由人的崇拜》中如此字句，“在唯物主义中总有一种奴性在，它总说尊重现实，却不知道现实常常是不好的”。我当下说“很对，很对”，愉快地抛弃了唯物主义。

　　于是，我求助于更直接作用人心的哲学——宗教。《约伯记》中，约伯遭受苦难，在痛苦中思索、争辩，先是他的妻子要他诅咒上帝，之后是他的三个朋友来看他，三人一轮，展开三轮问答，然后又出现第四个人，其实这些都可以看作一个人的思辨，自问自答，爱恨交错，狼奔豕突，如一个卡通人物吞下炸药，忽大忽小，变形不已。最后，上帝在旋风中出现，训斥约伯，如屈原的《天问》，展开一长串的问句，于是约伯承认自己在上帝面前的渺小不堪，承认任何试图了解上帝的意图的狂妄。

　　纯粹理性的认知可起作用的范围是有限的，在人类社会，若没有感情参与其中，你无法理解最简单的事实。在写了《William Blake》后，我偶尔看到，爱玲兄给胡兰成的信中，有“因为懂得，所以慈悲”一语，不禁感叹，英雄所见略同。

　　这辑BBC的“Seeing Salvation”，讲述人们Visualization救主的努力。基督教，确切说，它所源自的犹太教，是反对一切偶像崇拜的，对石头或木头膜拜，在他们看来，是荒谬的（很合理），然而这是人的本性，任何爱都渴望接近对方，希望对方越具体越好。所以各种圣像不可抑制地发展起来。毫不夸张地说，宗教长期是艺术的恩主，给与创作者以灵感与激情。

　　“见证救主”分为四部分，“face”、“baby”、“crucifix”、“promise”。第一部分，关于耶稣的长相，非常有趣。因为他并未留下任何画像，福音书也没有任何对他容貌的描写，那么他现有的这一“公认的形象”，是如何产生的？原来，在中世纪出现了一块布，据说在耶稣前往行刑地的途中，有个女人给他擦汗，在这布上留下他的容貌，这女人也成了基督教的圣者之一，圣维罗妮卡。之后三部分分别是关于耶稣的艺术作品的三个主题，他的出生、受难、第二次来临。

　　为什么宗教具有极大的安慰功效，对于一切痛苦的人们？为什么说悲剧是一切艺术的冠冕？表现基督受难的作品，很多是能引起人相当不适的感觉的，两个脚掌叠在一起，被一个钉子穿透，浑身是刺入肉中的荆棘，头上戴着荆棘冠，血流在脸上。他在痛苦中无用地挣扎，你仿佛可以听到他的哀嚎。